“Steam残人类”是网络语境下对一类特殊玩家群体的戏称,他们将Steam游戏平台视作精神栖居的“数字废墟”,在被现实生活挤压的碎片化时间里,靠各类游戏补丁修复bug、拓展内容,也以此缝补现实中受挫、破碎的情绪与人生片段,这类群体常自嘲为“人类残渣”,在虚拟游戏世界里寻找情绪出口与精神慰藉,相关讨论也常伴随小众游戏资源下载、补丁分享等内容,折射出当代部分年轻人借游戏疏解现实压力的生存状态。
凌晨两点十七分,Steam好友列表里那个ID叫“老K_左腿留在了2019”的头像终于亮了,我知道,他刚结束今天的康复训练——三年前的工地事故让他永远失去了左小腿,之后他就成了我在“Steam残人类”小组里认识的第一个朋友。
这个藏在Steam社区角落的小组,没有官方认证,没有引流推荐,成员头像是各式各样的义肢、助行器、药瓶照片,个人简介里大多写着“颈椎损伤,手速慢求轻喷”“视障玩家,求带字幕的剧情游戏”“渐冻症,目前只有手指能按键盘”,外界给我们贴过很多标签:残疾人、弱势群体、需要被照顾的人,但在这个小圈子里,我们统一叫自己“Steam残人类”——不是什么悲情的自称,是一群在现实里被命运打碎了身体的人,抱着各自的游戏设备,在Steam的数字世界里拼回完整的自己。

我第一次意识到游戏对我们这群人的意义,是认识视障玩家阿明的时候,他先天全盲,靠读屏软件和专门的音效补丁玩《炉石传说》,甚至能靠听卡牌落地的细微音效判断对手的出牌节奏,他说现实里他连去小区门口买瓶水都要麻烦邻居,但在《艾尔登法环》里,他靠听BOSS的脚步声、技能破风的音效,磨了整整十四个小时打过了女武神。“你知道吗?当‘半神已被击败’的提示跳出来的时候,我第一次觉得,我和那些能跑能跳的人没什么不一样。”他在语音里笑的时候,背景音是他导盲犬甩尾巴的声响,“现实里我跨不过人行道上的坎,但在游戏里,我能踏遍交界地的每一寸土地。”
小组里最让我佩服的是高位截瘫的陈姐,她五年前因为车祸脖子以下都不能动,靠嘴咬着触控笔操作特制的触屏设备玩《星露谷物语》,她在游戏里种了整整一农场的虞美人,养了三只猫、两条狗,还和游戏里的角色潘妮结了婚。“现实里我连给自己翻个身都要护工帮忙,”陈姐给我发过她的游戏截图,漫山遍野的虞美人开得热烈,“但在星露谷,我想种什么就种什么,想什么时候钓鱼就什么时候钓鱼,我是我自己生活的主人。”她总说,游戏里的风吹过庄稼的声音,比她在康复室里听到的任何鼓励的话都管用。
我们也遇到过很多不理解,有人说“都这样了还玩游戏,真是浪费时间”,有人在匹配到我们的时候发现操作不流畅,就开麦骂“残疾人就别出来坑人”,每次遇到这种事,小组里的人从来不会吵架,只是默默把对方拉黑,然后拉着被骂的队友开一把休闲局,老K说过一句话我记了很久:“现实里我们已经被命运坑过太多次了,在游戏里,没必要再为不值得的人生气,我们玩游戏不是为了证明什么,就是想找个地方,能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,痛痛快快做一会儿普通人。”
去年Steam冬季特卖的时候,小组里发起了一个活动:每个人买一款自己最爱的游戏,送给组里刚加入的新成员,老K送了刚因车祸失去右臂的高中生一款《Celeste》,他在附言里写:“我刚出事的时候也觉得这辈子完了,直到我玩了这个游戏——你看, Madeline也只是个普通的小女孩,她爬那座山的时候也摔了无数次,但她每次都能爬起来,你也可以。”那个高中生后来在组里发了个帖子,说他用单手操作的自定义按键打了半个月,终于通关了第一章,帖子下面是几百条刷着“加油”的评论,配的全是自己打游戏时拍的义肢、轮椅、放在鼠标上的颤抖的手的照片。
有人说Steam只是个游戏平台,是虚拟的,是不真实的,但对我们这群“Steam残人类”这里是比很多现实场景更温暖的港湾,没有人会盯着你的腿看,没有人会问你“你的眼睛看不见怎么生活”,没有人会用同情的语气跟你说“你真坚强”,我们只是一起开黑的队友,是互相分享游戏攻略的朋友,是在对方卡关的时候说“别急我等你”的同路人。
前几天老K给我发了个视频,他装着新的智能义肢,在现实里慢慢站了起来,视频最后他对着镜头晃了晃手里的Steam Deck,说:“等我再练练,就能一边走路一边玩《巫师3》了。”我给他回了个点赞的表情,转头看见阿明在组里发消息,说他靠游戏里认识的朋友帮忙,找到了一份游戏音效测试的工作;陈姐说她在《星露谷物语》里的孩子终于会走路了,她准备下周让护工推她去郊外看看真正的虞美人。
你看,我们这群被命运咬过一口的人,就像那些没做好的游戏残版,带着各种各样的bug:有的读条慢,有的按键失灵,有的加载不出画面,但没关系,我们可以自己打补丁,可以调难度,可以开无敌模式,可以找一群同样有bug的伙伴一起慢慢走。
Steam的启动音每次响起的时候,我都觉得那是属于我们的号角声——现实里的残缺或许永远无法痊愈,但在数字世界的旷野上,我们永远都有重新出发的权利,我们是Steam残人类,我们在游戏里,缝补着自己的人生,也等着每一个和我们一样的人,一起组队开下一把。